道德手册

第一节分清可控与不可控

事物有些在我们的掌控之内，有些不在。我们的意见、趋向、欲望、回避，总之，我们自己的行为，在掌控之内；身体、财产、名声、官职，总之，不属于我们自身行为的事物，不在掌控之内。

受我们掌控的事物，本性上是自由的，不受阻碍和束缚；不受我们掌控的事物，则软弱、依赖、受限，掌握在别人手中。因此，如果你把本来受制于人的东西当成自由之物，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，你就会受阻、哀叹、烦乱，并责怪神与人。相反，如果你只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看作自己的，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如实看作别人的，那么没有人能够强迫或阻碍你；你不会责怪或控告任何人，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，也没有人能真正伤害你。你不会有敌人，因为你不会遭受真正的损害。

如果你追求如此重大的目标，就要明白，小小的努力是不够的。有些事情必须完全放下，有些事情要暂时推迟。如果你既想获得内在的自由，又想同时追逐权势和财富，也许连后者也得不到；可以肯定的是，你会错过唯一能带来幸福与自由的东西。

所以，每当一个刺痛你的表象出现，立刻练习对自己说：“你只是一个表象，并不一定就是你所显现的样子。”然后用你掌握的准则检验它，首先判断它属于可控之事还是不可控之事。如果它属于不可控之事，就准备好说：“这不是我所要负责的。”

第二节谨慎约束欲望与回避

欲望包含着得到所欲之物的期待，回避包含着不落入所怕之事的期待。欲望落空的人感到不幸，落入自己想逃避之事的人感到痛苦。因此，只回避那些受你掌控、又违背本性的行为，你就不会落入真正想回避的东西；如果你试图回避疾病、死亡或贫穷，你必然痛苦。

所以，把回避从一切不可控之事上移开，只把它用于受你掌控而又违背本性的事情。现阶段甚至暂且放下欲望：因为只要你渴求不可控之物，就必然可能失望；而对于真正值得追求的可控之物，你尚未准备好。现在只需谨慎、温和而有保留地运用趋向与退避。

第三节看清所爱之物的本性

对于一切使你愉快、满足需要或受到你爱惜的东西，都要从最小的事开始提醒自己：它本质上是什么。如果你喜爱一只陶杯，就告诉自己：“我喜爱的只是一只陶杯。”这样它破碎时，你便不至于失去平衡。如果你亲吻孩子或伴侣，要提醒自己：“我亲吻的是一个终有一死的人。”这样，当死亡来到时，你才不至于认为宇宙违背了与你订立的契约。

第四节行动前预想可能的阻碍

开始做一件事前，先提醒自己这件事通常会包含什么。比如去公共浴场，就先想到那里可能有人泼水、推挤、辱骂或偷窃。然后告诉自己：“我想洗澡，也想让自己的意志始终合乎自然。”如此行事会更稳妥。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准备。如果洗澡受到妨碍，你就能提醒自己：“我原本追求的并不只是洗成澡，还包括保持意志合乎自然；如果我为发生的事恼怒，就做不到这一点。”

第五节困扰源于我们自己的判断

扰乱人的不是事情本身，而是人对事情的判断。死亡本身并不可怕；若它本身可怕，苏格拉底也会这样认为。真正可怕的是“死亡很可怕”这个判断。

因此，当我们受阻、烦乱或悲伤时，不要责怪别人，而要检查自己的判断。缺乏训练的人把自己的恶劣状态归咎于别人；开始受训练的人归咎于自己；训练成熟的人既不责怪别人，也不责怪自己，而是修正判断。

第六节只为真正属于自己的善欣慰

不要因属于别人的优点而自高。如果一匹马说“我很美”，还算说得过去；但你若说“我有一匹漂亮的马，所以我值得骄傲”，你其实是在为马的优点得意。真正属于你的是什么？是你如何运用表象。因此，只有当你以合乎自然的方式运用表象时，才可以为之欣慰，因为那时你所珍视的确实是自己的善。

第七节珍惜拥有，也随时准备放下

航船停靠港口时，你上岸取水，顺手捡一枚贝壳或一颗球茎并无不可，但你的注意力必须始终放在船上，留心船长是否召唤。一旦听到召唤，就要放下那些东西，免得像羊一样被捆着扔上船。

人生也是如此。上天给你的不只是贝壳和球茎，也可能是伴侣和孩子，你可以珍惜他们；但召唤来临时，就要回到船上，放下这一切。年老以后，更不要离船太远，以免召唤来时赶不上。

第八节愿事情如其本来发生

不要要求事情按照你的愿望发生；要愿意事情按照它实际发生的样子发生。这样，你的人生才会平静顺畅。

第九节外在妨碍不能束缚意志

疾病妨碍身体，却不能妨碍意志，除非意志自己选择受它妨碍。跛足妨碍腿，却不妨碍意志。面对每一件遭遇都这样提醒自己：它妨碍的是别的东西，不必妨碍真正的你。

第十节在每次遭遇中调用品格

每当事情发生，转向自己，问问自己拥有哪一种能力可以善用它。见到美貌的人，你可以找到节制；面对痛苦，你可以找到忍耐；遭受辱骂，你可以找到耐心。当这种习惯形成，表象就不会再把你拖着走。

第十一节不说失去，只说归还

不要说“我失去了它”，而要说“我归还了它”。孩子死去了吗？他被归还了。伴侣死去了吗？她被归还了。田地被夺走了吗？它也被归还了。

你也许会说，夺走它的人是个坏人。但给予者通过谁收回，又与你何干？只要它暂时交在你手中，就把它当作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照料，如同旅客使用客栈。

第十二节用小代价买回内心安宁

如果你想进步，就丢掉这类念头：“如果不料理好财产，我就没法生活”“如果不惩罚奴仆，他就会变坏。”宁可挨饿而不受悲伤与恐惧支配，也不要在富足中惶惶不安；宁可奴仆表现不好，也不要让自己的安宁受他控制。

从小事开始。油洒了，酒被偷了一点，就对自己说：“安宁与不受扰动就是以这个价格买来的；没有什么是白白得到的。”你叫人时，要想到他可能没听见；听见了，也可能不按你的希望去做。不要把自己的平静交到他手里。

第十三节接受不被外界理解

如果你想进步，就要接受别人可能认为你不懂世故、显得愚笨。不要急于表现自己懂得很多；即使别人把你看成重要人物，也要对自己保持警惕。兼顾内在意志的完善与外在事物的获取并不容易；一个人若专注于其中一边，必然会忽略另一边。

第十四节不把自由交给他人掌控

如果你希望孩子、伴侣和朋友永远活着，那是愚昧，因为你想把不可控之事变成可控，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。同样，如果你要求下属永不犯错，也是想让错误不再是错误，而变成别的东西。

不过，你完全能够做到不让自己的正确愿望落空，那就练习你真正能做的事。谁能给一个人想要的东西，或夺去一个人想保有的东西，谁就是那个人的主人。因此，想成为自由人，就不要把愿望和回避系在别人掌控的事物上，否则必然成为奴隶。

第十五节像参加宴席一样对待人生

记住，人生如同宴席。一道菜传到你面前，就从容取适当的一份；它从你身旁经过，不要拉住；它还没有到来，不要让欲望先扑过去，耐心等待。对孩子、伴侣、职位和财富都如此，有朝一日你便配得上与诸神同席。

如果你甚至能够不取用、也不依赖摆在面前的东西，那么你不仅是诸神的同席者，也分享他们的自由。第欧根尼、赫拉克利特以及与他们相似的人，正因此被称为近于神圣。

第十六节同情他人但不卷入其判断

看见有人因孩子远行、亲人死亡或财产损失而哭泣时，不要立刻被表象带走，仿佛外在事件本身就是他的痛苦。应在心中分辨：“真正使他痛苦的不是发生的事——因为同一件事不会使所有人同样痛苦——而是他对这件事的判断。”

言语上不要吝于同情，必要时可以陪他哀叹；但要小心，不要让自己的内心也被同一种判断卷走。

第十七节演好命运分配给你的角色

记住，你是戏剧中的演员，角色由作者决定。戏短，就演好短剧；戏长，就演好长剧。他让你演穷人、跛者、官员或普通人，你的任务都是把分配给你的角色演好；选择角色不属于你。

第十八节把一切征兆转化为善用

乌鸦发出被认为不祥的叫声时，不要被最初的表象带走。立刻分辨并告诉自己：“这预示的即便是什么，也只涉及我的身体、财产、名声、孩子或伴侣，并不触及我的品格。如果我愿意善用结果，一切征兆对我都可以是吉兆；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有能力从中获益。”

第十九节只参加胜负由己的竞赛

如果你只参加胜负由自己决定的竞赛，就不会被击败。看见别人受到尊敬、掌握权力或享有盛名时，不要被表象带走，便断定他很幸福。如果善真正存在于我们掌控的范围，嫉妒和猜忌就没有位置。你真正想成为的，不该是将军、元老或执政官，而是自由人；唯一的道路，是不把不可控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善。

第二十节延迟判断，避免被激怒

辱骂或殴打你的人并不能直接侮辱你；使你感到被侮辱的，是你对这些行为的判断。当有人激怒你，要明白是自己的判断点燃了愤怒。因此，首先不要被最初的表象冲走。只要争取到一点时间和延迟，你就更容易恢复自制。

第二十一节每日直面死亡与流放

每天把死亡、流放以及一切看似可怕的事情摆在眼前，尤其是死亡。这样你既不会产生卑劣的念头，也不会产生过度的欲望。

第二十二节坚持哲学实践，不怕嘲笑

如果你向往哲学，一开始就要准备受到嘲笑。许多人会讥讽：“他怎么突然成了哲学家？”“哪来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？”你不要摆出傲慢神情，只需像被安排到这个岗位的人一样，坚持自己认为最好的原则。记住，如果你始终如一，起初嘲笑你的人后来可能敬佩你；如果你被他们压倒，反而会招来双倍的嘲笑。

第二十三节不为取悦他人偏离目标

如果有一天，为了取悦某个人，你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外在评价，就要知道自己已经偏离了人生的目的。满足于真正成为一个实践哲学的人；如果你还希望别人也把你看成这样，那就先在自己面前成为这样的人，这已经足够。

第二十四节以品格而非地位帮助他人

不要被这些念头困扰：“我会默默无闻，到哪里都算不上人物。”如果不受尊敬真是一种恶，那么别人无法使你陷入这种恶，正如别人不能替你做出卑劣行为。获得官职或受邀赴宴，是你的职责吗？当然不是，那么没得到它怎么能算耻辱？在真正属于你的领域里，你完全可以成为最有价值的人，又怎么会是“无足轻重的人”？

你也许说：“那我的朋友得不到帮助了。”所谓得不到帮助，是指他们拿不到你的钱，或不能借你成为罗马公民。谁告诉你这些由你掌控？一个人又怎能把自己没有的东西给别人？朋友也许说：“那你去赚钱，好让我们也分到一些。”如果你能指出一条赚钱而又不牺牲端正、忠诚与宽厚的道路，我愿意走；但如果你要求我失去真正属于自己的善，去替你获得并非善的东西，那既不公平也不明智。钱和一个忠诚端正的朋友相比，你更愿意要哪个？所以，请帮助我成为后者，不要要求我做会毁掉这种品格的事。

你还可能说：“国家会失去我的帮助。”你指什么帮助？难道是因为你没有为它修建柱廊或浴场？铁匠不提供鞋子，鞋匠也不提供武器；每个人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已经足够。如果你为国家增加了一个忠诚端正的公民，难道不是贡献吗？当然是。因此，你并非无用。至于在城邦里该占什么位置？在不损害忠诚与端正的前提下，承担任何你能够承担的位置。如果为了服务国家而失去这些品质，即便变得无耻而不可信，你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？

第二十五节外在待遇都有相应代价

有人在宴席上、问候中或议事邀请中排在你前面了吗？如果这些是好事，你应当为他得到而高兴；如果是坏事，也不必因自己没得到而悲伤。

还要记住：如果你不愿做别人为获得不可控之物所做的事，就不能要求得到同样的待遇。别人天天登门、陪同出行、不断奉承，而你不做这些，凭什么要求同样的回报？如果你不肯支付这些东西出售时所需的价格，却还想免费得到，那既贪得无厌又不公平。

一棵生菜卖多少钱？也许一个小铜币。别人付钱拿到生菜，你没有付钱，也没有生菜，不能因此认为自己所得更少：他有生菜，而你保留了铜币。同理，你没有被邀请赴宴，是因为没有支付主人为宴席标出的价格——奉承和殷勤。如果你认为值得，就支付；如果既不肯支付又想得到，就是贪心和愚蠢。你真的什么也没得到吗？你保有了不奉承他的自由，也免于忍受他进场时的傲慢。

第二十六节像看待他人那样看待自己

从我们对他人遭遇的反应，可以看出自然希望我们如何判断。邻居的仆人打碎杯子时，我们会立即说：“这种事难免发生。”所以自己的杯子碎了，也应像看待邻居的杯子那样看待。

把这一原则扩大到更重大的事情。别人的孩子或伴侣去世时，人人都会说：“这是人类生活中会发生的事。”可轮到自己，便马上喊：“我太不幸了！”我们应该记住：听说同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时，我们是怎样判断的。

第二十七节恶不是世界本性的目的

靶子设立起来不是为了让人射不中；同样，恶也不是世界本性的目的。

第二十八节不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别人

如果有人打算把你的身体交给路上随便遇见的一个人控制，你一定会愤怒。可是，你却把自己的理解力交到每一个偶遇者手中，让他只要辱骂你，就能使你心烦意乱。对此你难道不感到羞愧吗？

第二十九节行动前先衡量全部代价

做任何事情，都要先考察它的前提和随之而来的后果，再决定是否行动。否则，你最初会兴冲冲地开始，因为没有想过后果；等到难堪之处显露，又羞愧地放弃。

有人想赢得奥林匹克竞赛。我也想，那确实光荣。但先看看此前和此后需要承担什么：你必须遵守严格的训练规则，节制饮食，戒除美味，在规定时间训练，忍受炎热和寒冷，不能随意喝冷水或饮酒；总之，要像把自己交给医生一样交给教练。进入赛场后，你可能扭伤手、脱臼脚踝、吞下许多尘土、挨鞭打，最后仍然失败。把这一切考虑清楚后，如果还愿意，就去参赛。

否则，你会像孩子一样，一会儿扮摔跤手，一会儿扮笛手，接着又扮角斗士、号手或悲剧演员。你也会一会儿想做运动员，一会儿做角斗士、演说家或哲学家，却从未全心成为任何一种人；像猴子一样模仿眼前看到的一切，一个新事物接着另一个新事物讨你喜欢。因为你没有经过审慎考察便投入，愿望也不坚定。

有人听了一位哲学家精彩演讲，就想成为哲学家。朋友，先考察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，再检验自己的本性是否承受得住。想成为五项运动员或摔跤手，就看看自己的手臂、大腿和腰身；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事情。

你以为选择哲学之后，还能照旧吃喝、照旧爱憎吗？你必须可能彻夜不眠，忍受劳苦，离开亲人，被下人轻视，并在荣誉、官职、诉讼和日常小事中处于劣势。想一想，你是否愿意用这些代价交换不受激情奴役、自由与安宁。如果不愿意，就不要像孩子那样，今天做哲学家，明天做税吏的助手，后天做演说家，再后来做皇帝的代理人。这些角色彼此不相容。

你必须成为一个统一的人，或善或恶；要么耕耘自己的主导能力，要么追逐外在事物；要么训练内在判断，要么经营外在得失。也就是说，你必须选择哲学实践者的位置，或选择未经训练者的位置。

第三十节从关系中认清自己的义务

义务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衡量。他是你的父亲吗？那么你的职责是照顾他，在适当之处让步，并承受他的责骂甚至打击。你说他是个坏父亲；但自然使你与“父亲”发生关系，并没有承诺只给你一个“好父亲”。

兄弟对你不公吗？守住你作为兄弟应有的立场，不要只看他做了什么，而要看你应该怎样做，才能使自己的意志合乎自然。除非你选择认为自己受到了真正损害，否则别人不能损害你的品格。邻居、公民、将领以及其他关系中的义务，也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发现：先认清你与对方的关系，再确定属于自己的行动。

第三十一节以正确判断保持对神虔敬

关于对神的虔敬，首要之事是形成正确看法：相信神存在，并以良好、公正的方式治理整体。你要确立这样的原则：服从神，对一切发生的事情让步，自愿跟随，因为它们出自最高的智慧。如此，你既不会责怪神，也不会控告神忽视了你。

要做到这一点，唯一的办法是把善恶从不可控之物上撤回，只把善恶放在可控的判断与行动中。因为一旦把不可控之物看成善或恶，当愿望落空或遭遇所怕之事时，你必然责怪甚至憎恨造成结果的人。所有生物都会逃避看似有害之物及其原因，并追逐看似有利之物及其原因。一个人若认为自己受了伤害，就不可能喜欢他认为造成伤害的对象，正如他不可能喜欢伤害本身。

儿子因父亲不给他所认为的好处而责骂父亲；波吕尼刻斯与厄忒俄克勒斯互为仇敌，是因为两人都把王权看成善。农夫、水手、商人以及失去伴侣或孩子的人，也因此责怪神。一个人把利益放在哪里，也就把虔敬放在哪里。因此，学习正确地欲求和回避，也是在学习虔敬。

至于依照祖先习俗奠酒、献祭和献上初熟果实，每个人都应以纯洁而不轻慢的态度去做：既不粗疏吝啬，也不超出自己的能力。

第三十二节占卜不可替代自己的责任

求助占卜时，要记住，你不知道结果，所以才来询问；但如果你是哲学实践者，你在到来之前就知道结果属于哪一类。凡是不受我们掌控的事物，就其本身而言既不是善，也不是恶。

因此，不要带着强烈的欲望或恐惧来到占卜者面前，否则你会战战兢兢。先确定：无论结果是什么，它本身都不能决定你的善恶；你仍有能力善用它，没有人能够阻止。这样，你才能把神当作顾问，坦然前来。得到建议后，要记得你请谁做顾问，也要记得不听从时忽视的是谁。

正如苏格拉底所说，只在这类事情上求问占卜：问题完全取决于不可预知的结果，而且理性或技艺都无法提供判断手段。如果朋友或国家身陷危险，你不应询问是否该与他们共同承担。即使祭牲的征兆预示死亡、残疾或流放，理性仍要求你冒这些风险帮助朋友和国家。要听从更伟大的神谕：传说皮提亚神曾把一个眼看朋友被杀而不援助的人逐出神庙。

第三十三节为自己确立稳定生活准则

立刻为自己规定一种人格和生活方式，无论独处还是与人相处，都遵守它。

通常保持沉默，或者只说必要的话，而且言简意赅。偶尔在适当时说话，也不要沉迷于角斗士、赛马、运动员、吃喝以及议论他人这类寻常话题，尤其不要忙着责备、称赞或比较别人。如果能够，就把同伴的谈话引向有益之事；若置身陌生人之间，宁可安静。

不要频繁、无度或放纵地大笑。可以的话，拒绝发誓；不能完全避免，也要尽可能少。

避免参加陌生人和缺乏训练者的宴席。如果确有必要，就格外留心，不要滑入庸俗习气。要知道，同伴的习性会影响与你相处的人，即使你原本保持自律。

食物、饮料、衣服、住房和仆役等身体所需，只取满足基本用途的分量，排除炫耀与奢侈。

婚前尽可能节制性欲；若有所为，也应合乎当时正当习俗。不要因此苛责别人，也不要反复炫耀自己的克制。

如果有人告诉你某人在说你坏话，不要为被转述的指控辩解，只需回答：“看来他不知道我其他的缺点，不然不会只提这些。”

不必常去剧场；若有适当理由前往，不要替任何人狂热站队。只希望实际发生的事情如实发生，获胜的人就是实际获胜者，这样你就不会受阻。避免大喊、嘲笑和过度激动。离开后，不要长时间谈论台上发生的事，除非讨论有助于改进自己；谈得过多，说明你已过度迷恋表演。

不要轻易去听名人的朗诵或演说；如果去了，就保持庄重、平静，同时不要故意表现得令人不快。

准备会见任何人，尤其是地位显赫者时，先问自己苏格拉底或芝诺在这种处境中会怎样做，你便更容易适当地利用当下。

拜访权势人物前，先设想他可能不在家、拒绝见你、门不开，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。如果拜访仍是职责所在，就承受实际发生的一切，不要抱怨“不值得费这个劲”。这种抱怨说明你仍被外在结果控制。

与人相处时，不要没完没了地讲自己的经历和冒险。你喜欢回忆自己的危险，别人未必喜欢听。也不要刻意逗笑众人，那很容易滑向庸俗，并削弱别人对你的尊重。

尤其要避免下流谈话。若时机合适，可以制止发起者；若不适合开口，也可用沉默、脸红或不赞同的神情表明态度。

第三十四节延迟享乐，比较最终得失

当享乐的表象出现，要防止自己立刻被拖走。让事情等一等，给自己一些延迟。然后同时想象两个时刻：享乐当下，以及享乐之后可能后悔、责备自己的时候；再与之比较：如果克制下来，你会怎样欣慰并尊重自己。

如果经过判断，做这件事确实合宜，也要小心，不要被它的魅力、快感和诱惑征服；把另一种满足放在天平另一边——意识到自己赢得了自制的胜利。

第三十五节认为正确的事就坦然去做

一旦判断某件事应该做，并开始行动，就不要因为别人可能看见而躲藏，即使多数人会形成不利评价。若事情不正当，就不要做；若事情正当，又何必害怕错误的责难？

第三十六节判断事物须看具体关系

“现在不是白天就是黑夜”这个命题，对选言推理很有价值，对合取推理却没有价值。同样，在宴席上取最大的一份，对身体也许有利，对维持人与人之间的礼让却没有价值。因此，与人同桌时，不仅要考虑食物对身体的价值，也要考虑自己对主人的行为是否得体。

第三十七节不承担超出能力的角色

如果承担一个超出自己能力的角色，你不仅会把这个角色演得难堪，还会耽误本来能够胜任的角色。

第三十八节像保护双脚一样保护心智

走路时，你会小心不踩钉子、不扭伤脚；同样，也要小心不伤害自己的主导能力。如果每件事都遵守这一点，行动就会更稳妥。

第三十九节让需要而非欲望衡量财产

财产的尺度应由身体实际需要决定，就像鞋的尺度由脚决定。守住这个标准，就能保持分寸；一旦越过，便会像沿着悬崖下滑。鞋子超过脚的需要之后，接下来就要镀金、染紫、加刺绣；一旦越过真实需要，欲望便没有止境。

第四十节以品格而非外貌赢得尊重

女孩从十四岁左右起便被男人称作“女主人”。当她们看到社会仿佛只重视她们与男人发生关系的能力，就会开始装饰自己，把希望全寄托在吸引男人上。因此，我们应帮助她们明白：真正值得珍视的，是表现出端庄、克制和审慎。

第四十一节少管身体，多修炼心智

在身体事务上耗费大量时间，是心智狭隘的表现，例如过度锻炼、过度吃喝、过度关注排泄或性事。这些事情只应作为从属需要处理，把主要关怀放在心灵上。

第四十二节理解作恶者受其判断驱使

有人恶待或辱骂你时，要记住，他之所以这样做，是因为在他的判断中，这样做似乎正确。他不可能遵循你眼中的正确，只会遵循他自己眼中的正确。如果他的判断错了，真正受损的是他，因为受骗的是他。

一个人若把真实的合取命题误判为假，真理本身并没有受损，受损的是判断错误的人。从这一认识出发，你会温和地面对辱骂者，因为每一次都可以说：“在他看来，事情就是这样。”

第四十三节抓住使关系可以承受的把手

每件事都有两个把手：一个能让你承受，另一个不能。兄弟对你不公时，不要抓住“他对我不公”这个把手，因为这个把手使事情难以承受；抓住另一个把手：“他是我的兄弟，我们一起长大。”这样，你就握住了能够承受它的方式。

第四十四节财富与口才不等于人的优越

这些推论并不成立：“我比你富，所以我比你好”“我比你能言善辩，所以我比你好。”合理的说法是：“我的财产比你的多”“我的表达比你的强。”但你既不是财产，也不是言辞。

第四十五节只陈述事实，不妄加判断

一个人洗澡很快吗？不要说他洗得不好，只说他洗得快。一个人喝很多酒吗？不要说他做得坏，只说他喝得多。在没有判断他依据的观念之前，你怎么知道他的行为是否错误？如此，你就不会对部分表象有所认识，却对另一些未经检验的表象草率赞同。

第四十六节用行动而非言谈展示哲学

不要逢人便自称哲学家，也不要在缺乏训练的人面前大谈哲学规则，而要做出符合规则的行为。比如在宴席上，不要讲一个人应当怎样吃，而要直接吃得合宜。苏格拉底就是这样避免炫耀：有人请他推荐哲学家，他会亲自把他们带到别人那里，甘愿不被当作名师。

如果未经训练的人谈起哲学理论，通常保持沉默，因为你很容易立刻吐出尚未消化的东西。当别人说你什么都不懂，而你并不恼怒时，才说明实践真正开始。

羊不会把吃下的草吐给牧人看，以证明自己吃了多少；它们在体内消化牧草，对外产出羊毛和奶。你也不要向未经训练的人展示理论，而要展示理论被消化后产生的行为。

第四十七节简朴生活也不值得自夸

当你用很少的花费就满足身体所需，不要为此骄傲；即使只喝水，也不要逢人便说“我只喝水”。先想想贫穷的人比我们更加节俭，也更能忍受劳苦。

如果你想训练耐劳和忍耐，是为自己训练，不要演给别人看。不要用拥抱雕像之类的苦行吸引注意。非常口渴时，可以含一口冷水再吐掉，但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
第四十八节进步者从自身寻找得失

缺乏训练者的特点，是把自己的得益与受损归因于外物；哲学实践者的特点，是从自己的判断和行动中寻找得益与受损。

正在进步的人有这些迹象：他不谴责、吹捧、责怪或控告任何人；不把自己说成了不起或无所不知；遇到阻碍时检查自己；受到赞扬时，在心里对赞扬保持距离；受到批评时不急于辩护。他像伤势初愈的人一样谨慎，不去扰动尚未固定的部位。

他撤回无节制的欲望，只回避那些受自己掌控且违背本性的行为；对一切事物的趋向都温和而有保留；不在意别人是否认为他愚蠢无知。总之，他像提防潜伏的敌人那样看守自己。

第四十九节理解哲学著作不等于实践

有人因为能够理解和解释克律西波的著作而自豪时，就告诉自己：“如果克律西波写得不那么晦涩，这个人便没有什么可炫耀的。”

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？是理解自然并依照自然生活。因此，我询问谁能解释自然；听说克律西波可以，就去读他。读不懂，于是寻找解释者。到这里为止，没有任何值得骄傲之处。找到解释者后，剩下的任务是运用这些教导，这才是唯一值得重视的事。如果我只迷恋解释，我不过从哲学家变成了语文学者，区别只是解释克律西波而不是荷马。

所以，当别人请我讲解克律西波，而我却拿不出与其教导相符的行为时，我应当感到惭愧。

第五十节像遵守法律一样坚守原则

把你所接受的生活规则当作法律来遵守，仿佛违反它们就是不敬。不要在意别人怎样议论你，那不属于你的事务。

你还要拖延多久，才认为自己配得上最好的生活，并决定不再违背理性？你已经接受并同意了应当遵守的原则，还在等哪位老师替你完成自我修正？你已经不是少年，而是成年人。如果继续懈怠、懒惰，一再延期，今天定下明天、明天又定另一天，你会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终身没有进步，直到死亡仍缺乏训练。

所以，立刻决定像一个成熟、不断进步的人那样生活，让你认为最好的原则成为不可违背的法律。无论出现的是劳苦还是享乐、荣耀还是羞辱，都要记住：竞赛就在此刻，奥林匹克运动会就在此刻，不能延期。一次退让就可能丧失进步，一次坚持也能保住进步。

苏格拉底正是这样趋于完善：他在每件事中修炼自己，只听从理性。你虽然还不是苏格拉底，也应当像一个愿意成为苏格拉底的人那样生活。

第五十一节哲学的目的在实践而非论证

哲学中第一而且最必要的部分，是实践原则，例如“不应说谎”；第二部分是论证，例如“如何证明不应说谎”；第三部分是确认和解释论证的方法，例如“什么是证明、推论、矛盾、真与假”。

第三部分服务于第二部分，第二部分服务于第一部分；最必要、应当最终落脚的是第一部分。可我们恰好相反：把全部精力花在第三部分，却完全忽略第一部分。因此，我们一面说谎，一面随时可以背出“不应说谎”的证明。

第五十二节随时备好顺应命运的格言

在任何处境中，都应把这些格言放在手边：

> 宙斯啊，命运啊，请引导我， > 走上你们为我安排的道路。 > 我已准备好，自愿跟随； > 即使我拒绝，也只会使自己痛苦，最终仍须跟随。

以及：

> 高贵地顺应必然的人， > 才是通晓神意的智者。

还要记住第三句：

> 克里同啊，如果诸神如此欢喜，就让它如此发生吧。阿尼图斯和美勒图斯可以杀死我，却不能伤害我。